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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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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

這日太後起得早, 或者說她壓根沒睡著。

卯時未至,原本應該在榻上酣睡的人忽然坐起身,擡手掀開床簾, 狀似不經意地問句:“小群子回來了嗎?”

問的是昨日被派去輔城王府傳懿旨的小太監。

值夜侍婢忙回道:“沒呢, 去了王爺府上便沒消息了。”

婢女的話讓讓太後身心愉悅:“可惜了。”

可她話裏話外除了得意,沒有絲毫惋惜的意味。

輔城王又如何?位高權重又如何?

按照身份地位來講,她既是長嫂又是君王親母,而他謝元丞不過是個臣子。

謝元丞讓她不痛快, 她就故意給謝元丞找不自在。

太後入睡前腦海裏想的都是自己在西城門前的那句吩咐。她太期待謝元丞在府中見到那爾諄公主時的臉色如何了。

她篤定, 輔城王府必定雞犬不寧。

婢女不解:“娘娘怎的如此說?”

太後手搭在婢女手背上, 站起身來:“依照輔城王的脾性,小群子八成回不來了。”

一條人命在主子們眼裏竟如此, 婢女聽得瑟縮一瞬。

太後覺察到她的僵硬, 和善一笑,語氣又輕又柔:“叫什麽名字?”

婢女:“賤名魏靈。”

“是今年新入宮的吧?”

魏靈點頭。

太後:“跟小群子有交情?”

魏靈連連搖頭:“只是同鄉。”

因為是同鄉, 入宮時小群子為著這份同鄉情誼對她算是多有照拂。但剛入宮是教習嬤嬤就交過她們,婢子和內侍來往過密落到主子眼裏那叫私相授受,是死罪。

太後道:“你不必緊張,哀家殿裏沒那麽多規矩。”她頓了頓,不知是想到了什麽,“在這深宮裏, 有個相熟的同鄉相互幫襯,挺好的。替哀家梳妝吧。”

魏靈攙著她到梳妝臺前,小心翼翼替她挽著發。

太後想象著輔城王府昨夜的場景,心中喜不勝收, 一時間竟直接笑出了聲。

魏靈被突如其來的聲音一驚,手上不自覺一滑, 生生扯斷了太後幾根發絲。她下意識將斷發往衣袖裏藏,最後一截塞進去窄袖時被發覺。

“別藏了。”太後說。

魏靈猛的一激靈,誠惶誠恐往地下跪。

太後竟絲毫沒有怪罪的意思,低笑一聲:“無礙,誰不掉幾根頭發了,起來吧,哀家說了,在哀家殿裏不必拘這禮。”

魏靈眼神微動。

人人都說宮裏主子們難伺候,但她瞧著,主子人好像也挺好的。

太後是真的心情好,梳洗時間還有閑心跟魏靈扯了會兒家常。多聊上幾句,魏靈便壯了膽,試探著問:“娘娘,小群子公公是真的回不來了麽?”

太後卻反問:“見過輔城王嗎?”

魏靈答:“未曾見過。”

她說的是實話,不說她只是一介小小宮婢,就算以她此等身份能有遠遠見上輔城王一面的機會,但聽聞輔城王兩個多月以前就動身前往薊州,而她不過才進宮月餘,怎麽算也不可能有這個機會。

太後分明知道,卻這麽問了,魏靈著實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
太後又問:“可曾聽聞過輔城王的兇名?”

魏靈滿眼疑惑:“奴婢淺薄,娘娘說的何以是兇名,不是威名?”

太後故作恍然:“哦,哀家忘了,你才進宮。若你在宮中多待上一段時日,便知道哀家為何會這麽說了。”

芳華嬤嬤恰在這時進來,行了個禮,順著太後的話接道:“輔城王此人傲慢無禮,仗勢欺人,手段殘忍。我們聖上小時候不過是懲治了幾個犯錯的宮婢內侍,都被他打的大半月下不來床呢。連血親幼侄都能下狠手,何況是幾個命賤如蟻的奴才呢。”

太後適時擺手,道:“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,齊兒那時年幼,阿丞也是年輕氣盛,現在已經穩重不少了。”

芳華嬤嬤立馬擺出一副自知失言的模樣,嘴上卻沒停:“話是如此說。”她扭頭看向魏靈,“不過你那位同鄉落到輔城王手中,如今未歸,那八成也是兇多吉少了。”

相似的話方才太後已經說過一遍,太後醒後芳華就一直在外候著,聽了個一清二楚。她到底是在身邊伺候多年的老人,十分清楚太後說這番話的目的是什麽。

輔城王有能力,能力蓋過君主的人,自然不能給他留好名聲。

潛移默化的效果一經達到,哪怕是再怎麽不起眼的事物也能起到夠牽一發而動全身的作用。心知太後對做敗壞謝元丞名聲的事樂此不疲,於是芳華又強調了一遍謝元丞心狠手辣。

魏靈被兩人一唱一和唬得不行,半句話也不敢接。

太後笑著說:“也不必太過悲觀,這不是畢竟還剩了兩成麽。萬一小群子恰巧遇上阿丞心情好,只被留在輔城王府招待了一夜也未可知呢。”

芳華嬤嬤從魏靈手中拿過白玉梳,接替幫太後梳頭的任務,臉上笑吟吟,語氣裏卻憋著壞:“那樣貌美的新王妃入府,王爺確實該心情好。群公公說不定是被留在王爺府中喝喜酒了呢。”

她慣會揣度主子心思,說出的話凈是太後樂意聽的,哄得人眉開眼笑,得意之色掩蓋不住。

“是了。”太後對鏡撫鬢,看向鏡中魏靈身影,“你且傳下去,若小群子今日安然無恙地回宮裏來了,便讓他來找哀家。”

魏靈垂首道:“是。”

“下去吧。”

魏靈退了下去。

建章宮內安靜一瞬。

片刻後,太後聲音響起。芳華是心腹,便懶得在她面前繼續裝和善,斂去方才的溫言軟語:“昨夜怎麽個景象?”

芳華搖頭,說:“輔城王府戒備森嚴,派去的探子潛不進去。”

太後指腹沿眉形輕輕劃著,聞言一頓。

芳華繼續說:“但回稟的說,裏面的人發了好大的脾氣,滿街都能聽見府中哐哐當當響了一整夜,而且燈燭一夜未熄滅。”

“嗯。”太後嘴角上揚,“齊兒起了嗎?”

芳華往窗外看了看,替太後簪上最後一朵珠花:“卯時將至,應當是起了。”

太後撐著梳妝臺站起來:“今日朝堂必定不得安寧了。”

芳華攙著她,附和道:“朝中皆是重臣,諒輔城王也不會太放肆。再說了,還有娘娘在呢,他不回為難陛下的。”

自謝元丞稱病不上朝以來,為了替謝修齊鎮住朝堂,太後日日垂簾聽政。她其實對朝事一竅不通,此舉實屬趕鴨子上架。為了往後的權利地位,即便聽不懂也要裝作八分懂。

太後說:“他不是稱病躲著不肯上朝麽,哀家此舉逼他現身,在旁人眼中會不會過分了些?”

芳華說:“是王爺有負先帝托付,留下娘娘和陛下獨自應對朝中局勢,若不是被逼到絕處,娘娘何至於如此。旁人再怎麽看,也怪不到娘娘身上來。”

太後頷首:“哀家此舉確是無奈。”



卯時至。

隨著最後朝鐘最後一聲響起,紫宸殿前執鞭內侍揮動靜鞭連甩三下,鞭鞭落下都有一種撕裂虛空的氣勢。

鳳椅放置在龍椅右側,自落座起,太後眼神便一直盯在上朝的人群之中,試圖在眾多官員裏找到謝元丞的身影。然而直到早朝開始,她也沒能從中找到那件熟悉的四爪蟒袍。

眾大臣一如既往地匯稟朝事。

今日參吏部尚書一本,明日又參大理寺卿一折。

太後聽得耳朵都要起繭子了,十分不走心地敷衍幾聲,眼神依舊盯在紫宸殿正門前。

她也算是看著謝元丞長大,太了解他的性子。昨日將那爾諄公主送進輔城王府就是在明晃晃的挑釁,她算準了謝元丞今日一定會來,卻為何遲遲不見蹤影。

難道是來遲了?

也對,探子說輔城王府鬧騰一夜,遲來一些有可能。

想到這,太後扶握在鳳椅上的手松了松。

來遲了沒關系。

那便拖長下朝時間,等他過來。

辰時七刻。

眾臣已經稟無再稟,朝堂寂靜無聲。

掌事太監清了清嗓子,正欲喊“有事啟奏,無事退朝”來結束這一時刻。

被太後冷眉一掃當即噤聲。

拖到巳時三刻。

殿中已逐漸響起群臣攜帶著疑惑的議論聲。

太後有些坐不住了。

她偏頭找芳華,沒瞧見人。

又過了須臾,芳華才從殿後貓著身上來。

“小群子回來了。”芳華湊到太後身邊低聲耳語。

太後扭頭:“什麽?”

芳華說:“全須全尾回來的。”

太後問:“他說了什麽?”

芳華如實覆述道:“輔城王昨夜是發了好大的火,但那爾諄公主壓根沒又機會入府。按照小群子的話來看,輔城王應當是一早就預料到了您會這麽做,所以做足了準備。”

“那為何小群子才回宮覆命?”

“小群子說他被輔城王府的管事關了一整夜。”

“爾諄呢?”

“據說……”

太後語氣不爽:“說什麽?”

“據說……”芳華頓了頓,“據說被輔城王妃連夜送出京都,放她走了……”

太後重重拍在鳳椅扶手上,聲音有些壓不住:“外邦進貢來的公主,這樣被她放走了?!”

群臣在殿中交頭接耳,忽然聽見太後聲音,立馬止聲,問道:“太後,有何要事發生?”

此事怎麽說太後都不占理,她面上掛不住,強忍怒火,道:“無事發生。”

但她仍舊未喊退朝。

太後面色明顯不虞。

大臣們也不敢繼續問,他們來上朝時大多未曾用膳,就算此刻餓得肚子咕咕叫也只能陪著繼續熬。

有幾個文官餓得站不住,挨得近的就互相攙扶借力站著。

直到殿外傳來“砰——”的一聲。

緊接著,一道擲地有聲的嗓音響起:“退朝。”

眾官員:“!!!”

終於退了!

簡短的幾個字猶如神降,大臣們站得筆直的身軀終於松懈了下去。

片刻後他們又反應過來。

那句“退朝”,為何聽著有點耳熟?

又為何,是從殿外傳進來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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